《给母亲》——徐志摩

母亲,那还只是前天,我完全是你的,你唯一的儿;你那时是我思想与关切的中心:太阳在天上,你在我心里;每回你病了,妈妈,如其医生们说病重,我就忍不着背着你哭,心想着世界的末日就快来了。

那时我再没有更快活的时刻,除了和你一床睡着,我亲爱的妈妈,枕着你的臂膀,贴近你的胸膛,跟着你和平的呼吸放心的睡熟,正像是一个初离奶的小孩。

但在那二十几年间,虽则那样真挚的忠心的爱,我自己却并不知道;“爱”那个不顺口的字,那时不在我的口边,就这先天的一点孝心完全浸没了我的天性与生命。

过来的变化多大呀!这不是说,真的,我不再爱你,妈!或是爱你不比早年,那不是实情;只是我新近懂得了爱,再不像原先那天真的童子的爱,这来是成人的爱了;

我,妈的孩子,已经醒起,并且觉悟了这古怪的生命要求;生命,它那进口的大门是一座不灭的烈焰——爱。谁要领悟着里面的奥妙,谁要觉着这里面的搏动,(在我们中间能有几个到死不留遗憾的!)就得投身进这焰腾腾的门内去。

但是,妈,亲爱的,让我今天明白的招认对父母的爱,孝,不是爱的全部;那是不够的;迟早有一天,这“爱人”化的儿子会得不自主的移转他那思想与关切的中心,从他骨肉的来源,到那唯一的灵魂。

他如今发现这是上帝的旨意,应得与他自己的融合成一体。自今以后,不必担心,亲爱的母亲,不必愁,你唯一的儿子会得在情感上远着你们。

啊不,你应得欢喜,妈妈呀!因为他,你的儿,从今起能爱,是的,能用双倍的力量来爱你,他的忠心只是比先前益发的集中了;因为他,你的孩儿,已经寻着了快乐,身体与灵魂,并且初次觉着这世界还是值得一住的。

他从没有这样想过,人生也不是过分的刻薄。他这生来真的得着了他应有的名分,因此他在感激与欢喜中竟想赞美人生与宇宙了!

妈呀“我们俩”赤心的,联心的爱你,真真的爱你,像一对同胞的稚鸽在睡醒时,爱白天的清光。

徐志摩在前所做的一首关于告别康桥的诗歌?

徐志摩一生曾与多间大学结缘,1915年考入上海沪江大学、期后转读国立北洋大学(今天津大学)、美国克拉克大学、哥伦比亚大学、英国伦敦大学,但直至1922年3月,他与张幼仪离婚后,转入剑桥大学国王学院供读七个月,这一短暂经历对徐志摩却影响至深。1922年,徐志摩从剑桥留学归中国后,曾作新诗《康桥再会吧》;1926年,徐志摩再度抵达英国,发表散文《我所知道的康桥》;而1928年他第三次游历剑桥后,写成《再别康桥》,这亦是徐志摩短暂人生中最后一次到访剑桥,作品完成后3年,他在飞机意外中罹难身亡。 《康桥再会吧》 康桥,再会吧; 我心头盛满了别离的情绪, 你是我难得的知己,我当年 辞别家乡父母,登太平洋去, (算来一秋二秋,已过了四度 春秋,浪迹在海外,美土欧洲) 扶桑风色,檀香山芭蕉况味, 平波大海,开拓我心胸神意, 如今都变了梦里的山河, 渺茫明灭,在我灵府的底里; 我母亲临别的泪痕,她弱手 向波轮远去送爱儿的巾色, 海风咸味,海鸟依恋的雅意, 尽是我记忆的珍藏,我每次 摩按,总不免心酸泪落,便想 理箧归家,重向母怀中匐伏, 回复我天伦挚爱的幸福; 我每想人生多少跋涉劳苦, 多少牺牲,都只是枉费无补, 我四载奔波,称名求学,毕竟 在知识道上,采得几茎花草, 在真理山中,爬上几个峰腰, 钧天妙乐,曾否闻得,彩红色, 可仍记得?——但我如何能回答? 我但自喜楼高车快的文明, 不曾将我的心灵污抹,今日 我对此古风古色,桥影藻密, 依然能坦胸相见,惺惺惜别。 康桥,再会吧! 你我相知虽迟,然这一年中 我心灵革命的怒潮,尽冲泻 在你妩媚河身的两岸,此后 清风明月夜,当照见我情热 狂溢的旧痕,尚留草底桥边, 明年燕子归来,当记我幽叹 音节,歌吟声息,缦烂的云纹 霞彩,应反映我的思想情感, 此日撤向天空的恋意诗心, 赞颂穆静腾辉的晚景,清晨 富丽的温柔;听!那和缓的钟声 解释了新秋凉绪,旅人别意, 我精魂腾跃,满想化人音波, 震天彻地,弥盖我爱的康桥, 如慈母之于睡儿,缓抱软吻; 康桥!汝永为我精神依恋之乡! 此去身虽万里,梦魂必常绕 汝左右,任地中海疾风东指, 我亦必纡道西回,瞻望颜色; 归家后我母若问海外交好, 我必首数康桥,在温清冬夜 蜡梅前,再细辨此日相与况味; 设如我星明有福,素愿竟酬, 则来春花香时节,当复西航, 重来此地,再捡起诗针诗线, 绣我理想生命的鲜花,实现 年来梦境缠绵的销魂足迹, 散香柔韵节,增媚河上风流; 故我别意虽深,我愿望亦密, 昨宵明月照林,我已向倾吐 心胸的蕴积,今晨雨色凄清, 小鸟无欢,难道也为是怅别 情深,累藤长草茂,涕泪交零! 康桥!山中有黄金,天上有明星, 人生至宝是情爱交感,即使 山中金尽,天上星散,同情还 永远是宇宙间不尽的黄金, 不昧的明星;赖你和悦宁静 的环境,和圣洁欢乐的光阴, 我心我智,方始经爬梳洗涤, 灵苗随春草怒生,沐日月光辉, 听自然音乐,哺啜古今不朽 ——强半汝亲栽育——的文艺精英; 恍登万丈高峰,猛回头惊见 真善美浩瀚的光华,覆翼在 人道蠕动的下界,朗然照出 生命的经纬脉络,血赤金黄, 尽是爱主恋神的辛勤手绩; 康桥!你岂非是我生命的泉源? 你惠我珍品,数不胜数;最难忘 骞士德顿桥下的星磷坝乐, 弹舞殷勤,我常夜半凭阑干, 倾听牧地黑野中倦牛夜嚼, 水草间鱼跃虫嗤,轻挑静寞; 难忘春阳晚照,泼翻一海纯金, 淹没了寺塔钟楼,长垣短堞, 千百家屋顶烟突,白水青田, 难忘茂林中老树纵横;巨干上 黛薄茶青,却教斜刺的朝霞, 抹上些微胭脂春意,忸怩神色; 难忘七月的黄昏,远树凝寂, 象墨泼的山形,衬出轻柔螟色, 密稠稠,七分鹅黄,三分桔绿, 那妙意只可去秋梦边缘捕捉; 难忘榆荫中深宵清啭的诗禽, 一腔情热,教玫瑰噙泪点首, 满天星环舞幽吟,款住远近 浪漫的梦魂,深深迷恋香境; 难忘村里姑娘的腮红颈白; 难忘屏绣康河的垂柳婆娑, 娜娜的克莱亚②,硕美的校友居; ——但我如何能尽数,总之此地 人天妙合,虽微如寸芥残垣, 亦不乏纯美精神:流贯其间, 而此精神,正如宛次宛土③所谓 “通我血液,浃我心脏,”有“镇驯 矫饬之功”;我此去虽归乡土, 而临行怫怫,转若离家赴远; 康桥!我故里闻此,能弗怨汝 僭爱,然我自有谠言代汝答付; 我今去了,记好明春新杨梅 上市时节,盼望我含笑归来, 再见吧,我爱的康桥。 ①写于1922年8月10日,1923年3月12日上海《时事新报》副刊《学灯》发表,因 格式排错,同年同月25日重排发表,署名徐志摩;初收1925年8月中华书局版《志摩的诗》, 再版时被删。 ②英国剑桥大学Clare学院。 ③现通译“华兹华斯”。